路径依赖:你今天的处境,是很多个偶然叠出来的
有一个细节一直让人很难安放。
二十多年前,有人在一个不起眼的饭局上,遇到了一个叫马云的年轻人。他讲了一些当时听起来有点虚的事,关于互联网,关于一个要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的平台。那人觉得这人挺有意思,想了想,就答应跟着去做了。
你当然可以说这人有眼光。但更残酷的真相是:那一刻,他自己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他只是凑巧在那个饭局上,凑巧认识了那个人,凑巧没有拒绝那个邀请。改变命运的那一步,看起来和其他几百个普通的决定没什么两样。
这就是路径依赖最让人难以接受的地方:让你走上现在这条路的,很多时候不是你的实力,不是你的选择有多高明,而是早期那几个偶然。
两个罐子
数学上有个很好的方式来理解这件事。
想象你有一个不透明的罐子,里面装了 40 个黑球和 60 个白球。你每次从里面随机摸出一个球,记下颜色,再放回去。不管你之前摸到了什么,下次摸到黑球的概率永远是 40%,白球永远是 60%。过去的结果,对未来没有任何影响。这个罐子叫伯努利罐。
现在换一种玩法。罐子里一开始只有一黑一白。但规则变了:你每次摸出什么颜色的球,放回去的时候,还要多放一个相同颜色的球进去。摸到黑球,就放回两个黑球;摸到白球,就放回两个白球。
这个罐子叫波利亚罐。
两个罐子的根本区别在于:波利亚罐里,你早期摸到了什么,会改变你之后摸到同种球的概率。如果前几次凑巧都摸到了黑球,黑球就越来越多,之后再摸到黑球的概率就越来越高。黑球并没有做对什么——它只是运气好,摸到得早。
这就是路径依赖的数学本质:过去发生的事,改变了未来发生的概率。
世界上很多事,都在走波利亚过程
QWERTY 键盘是最常被提起的例子。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用这个键盘布局,但它最初的设计目的是为了防止早期打字机的键杆撞在一起卡壳——刻意降低打字速度。如今的键盘早就没有键杆了,但这个布局依然活着。因为用户已经适应了,工厂已经适应了,再好的替代布局也推不动了。
铁路轨距也是一个更古老的例子。今天全球通用的标准轨距是 1435 毫米,来自英国早期蒸汽铁路的奠基人乔治·史蒂芬森的选择。他选这个数字,是因为当时英格兰东北部煤矿里马拉货车的轮距就是这么宽——马车宽度又由马屁股的宽度决定。就这样,一个由马的生理结构决定的尺寸,被蒸汽机时代的铁路工程师沿用下来,又随着英国铁路的出口扩散到全世界,最终被写进国际标准。现在你在中国坐的高铁、在欧洲坐的火车,轨距和当年那匹马的屁股宽,是同一个数字。
VHS 和 Betamax 的录像带格式之争也是如此。当时 Betamax 在技术上被认为更好,但 VHS 在早期拿到了几个关键的内容版权,用户多了一点,于是更多内容商选择支持 VHS,于是用户又多了一点——正反馈不断滚动,Betamax 就此出局。不是技术更好的赢了,而是早期稍微多一点点优势的那个赢了。
微软的故事也可以用波利亚罐来理解。1979 年,IBM 刚刚造出第一代个人电脑,需要一个操作系统。微软凭着一单从别人那买来的 DOS,拿下了这个合同。在当时,这只是一家 40 个人的小公司拿到的一个订单。没人能保证微软会成功——个人电脑的市场还很小,互联网不存在,软件生态几乎是空白。但这个订单,让 DOS 的兼容性变得重要,兼容性带动了软件开发者,软件开发者带动了更多用户,更多用户让 Windows 成了事实标准……每一步都让下一步更有可能发生。
微软并不是一次就摸到了大奖,它是一次一次地从波利亚罐里摸出了同种颜色的球,而且每一次都让自己将来再摸到这种球的概率更高。
值得注意的是,路径依赖和”强者恒强”并不完全是一回事。传播规律说一个东西能流行,跟这个东西自身的品质很有关系;骚乱阈值说一个东西能流行,跟传播者的素质很有关系——而路径依赖则说,这个东西能流行,可以跟任何东西都没关系,纯粹是因为早期的偶然选择。
路径可以很长,但关键节点很少
路径依赖有一个让人不安又安慰的性质:它的路径通常很长,不是一次就定死的。
微软的成功,来自十几年里持续的正反馈,不是某一个瞬间。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步都同等重要。恰恰相反——决定性的那几步,往往发生在最早期。
有一段话说得很精准:
世界的命运和人的命运虽然漫长,关键性的节点却寥寥无几。四分之三的人生剧本在三十岁以前就写定了,以后的内容根本不值一看。
这不是宿命论,而是路径依赖的逻辑:早期的偶然,因为会被不断放大,影响是最大的。
波利亚罐的数学性质也说明了这一点:不管过了多少轮,任何比例的球都可能出现,而且这种可能性是均等的。也就是说,你根本无法预测最终结果是什么。但越到后期,罐子里的分布越固化,改变就越难。改变一个早期只有一黑一白的罐子,比改变一个已经有几百个球的罐子,容易得多。
这解释了为什么创业公司拼早期用户,政治运动拼第一批追随者,学者拼第一篇被引用的论文——早期的那一点点优势,会被正反馈不断放大。而晚进来的,哪怕更好,也可能已经输在了起点。
当然,路径依赖也不同于临界点。临界点是结果的突然变化——弗朗茨·斐迪南大公遇刺,几周内就引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,概率分布是突然坍塌的。路径依赖则是缓慢的积累,一点一点地改变未来发生的可能性,直到某一天回头望去,才发现命运早就慢慢地被锁定了。
知道了,又怎样
路径依赖有一种令人丧气的味道。它意味着,很多时候你今天的处境,不完全是因为你自己有多好或多差,而是因为你早期摸到了什么球,运气怎么样。键盘布局不合理,是因为历史锁定了;某个行业被少数玩家垄断,是因为早期的正反馈锁定了;一个人走上了某条职业轨道,有时候也只是因为早年的某个偶然机会。
但这个认知同样有用的地方在于:如果你现在还处于路径的早期,那你的每一步都比你以为的更重要。不是因为你要每步都完美,而是因为早期的选择会创造正反馈,正反馈会改变你之后的概率。
波利亚罐也说了,路径并不是一次就锁死的。只是越往后改变越难,不是不能改变。微软四十多岁的时候,还在开创新的路径,云计算业务今天仍然在成长。
真正可惜的,不是路径已经锁定了,而是在路径还没锁定、还可以选择的时候,没当回事。
那个伯努利罐——每次摸球结果都和过去无关、对未来也没影响的那种——只存在于教科书里。现实里,罐子几乎都是波利亚的:你摸到了什么,会改变你之后摸到什么的概率。所以每一次你以为不起眼的选择,也许正是那个多放进去的球。